Dec 1, 2024

執念。 之一

曾經,我覺得我的孩子是我這輩子的功課。現在我覺得更准確地説,他們是幫助我方方面面破除執念的小菩薩。我很感謝他們如約而至,讓我有機會體驗,直視,然後接受和破除我的執念。

擧個例子來説,學中文。

我曾經是野心勃勃雄心壯志要叫他們說中文。元寶出生在新加坡,一整年的時間跟我形影不離,對中文的理解比對瑞典語還好。搬到瑞典以後,發現大家都說瑞典語, 毅然決然開始說瑞典語。尤其是開始上幼兒園以後,就更是不肯說中文。我記得那時候T上班,我帶著肚子裏的福寳,每天跟元寶出門放風,跟他一起去不同的幼兒園還有公園參觀玩耍適應環境。他聽得懂我講的話,但是他就是不説中文。那時候我貨真價實一句瑞典語都不會説,有一天下午,他嘰里呱啦跟我説了一串話,我跟元寶說請你說中文不然我不知道你要什麽。她一個一嵗多的孩子,就這麽閉緊嘴巴站在窗戶旁邊,望著等爸爸工作的方向堅持等爸爸回家再説。非常之有想法和堅持,讓我實在很想把他吊出去晾在窗戶外吹吹冷風清醒一下。

再之後,我堅持讓他們上一個中文學校。每個禮拜一次一個多小時左右的中文課。當然這就代表著有作業有學語言的壓力。當時六歲的元寶不止一次跟我拍桌子大吼: 媽媽我不要學中文,我以後就只想住在瑞典,不想去台灣不想去中國不行嗎?

福寶則是從嬰兒時期開始,一聼到中文耳朵就閉起來, 我只要講中文故事她就睡覺. 再大一些,直接叫我不要再講了他頭痛。老娘我才頭痛心累,讓這兩個學中文就像是要他們的命一樣,故事不肯聽,卡通不肯看。爲了教他們學中文,我真是折壽很多年。

另一頭的壓力是來自台灣的父母親友。每個人都有很多的理論和關心,每個好像有權力來關心他們怎麽不太說中文。中文這麽重要,我這個當媽的好像不教好他們中文就是失職,對不起祖宗對不起社會對不起孩子。我盡力了,但是我家的小朋友就不是天使聽話型,沒有說中文的環境,也沒有特殊的興趣。大家出一張嘴,卻不知道這些打著關心名義的碎嘴和評論,在年輕不懂事的我心裏,造成了很大很大的壓力。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氣我自己沒用, 教不好孩子們中文, 氣元寶福寶讓我沒面子,氣我老公不會説中文幫不了我這個忙。氣我父母只會批評指教意見多得很, 氣我自己沒辦法灑脫地放著別人的評論指教不管不顧。這些氣,擾得我身心不安,也讓我跟元寶福寶的關係很緊張。

後來,經過好幾年的鬥爭,對外對内。 終於我決定了,關係比語言重要。中文也不過就是一種語言,他們願意跟我説話就行了。換句話説如果我們關係不好,他們不願意跟我説話分享事情,那他們中文説的再好也是本末倒置。至於願不願意跟其他親戚說中文,如果他們想要建立關係,他們會找到溝通辦法的。別人怎麽想其實跟我沒啥太大的關係,兩邊耳朵同時打開一邊進一邊出就好了。

至於他們兩個長大以後是不是會用到中文? 其實, 如果我三十幾歲開始學瑞典語都能存活下來,他們想好好精進中文時,也會找到動力把這件事情做好的。我照樣是一個中文資源,他們需要的時候我會給與幫助和教導,也會盡可能讓他們可以有機會聼得到中文。但我不再把讓他們學好中文這件事,變成我的執念。

少了這個執念,我比較心平氣和,比較能開心的跟元寶福寶聊天談心打鬧,不管用的是什麽語言。我決定把和他們的關係放在第一順位,接受他們沒有目前興趣缺缺,接受他們不喜歡用我的母語説話。反而用欣賞的眼光,看見他們用他們的母語,不停地在吸收新的知識和發展他們的邏輯思考能力,并且心懷感激和喜悅地看他們願意分享他們的生活或想法。

另外一個例子,是福寳的飲食習慣。

這孩子從小就對味道和氣味敏感,給她做的嬰兒副食品常常都不肯吃完,變著花樣口味,不買賬就是不買賬。再大一些,口味就是始終如一的單一,能吃的東西非常少。 我們試過了不同的辦法, 不同的料理, 不同的實驗, 不同的食材組合, 從餓他肚子到追著她喂飯, 卻每次都是兩敗俱傷。 我們爲了想方設法讓他多吃進一口我們覺得有營養的食物疲累傷心,她爲了抗拒吃到無法接受的事物被我們吼叫而困惑難受。我有幾次被他在我眼裏無理的堅持搞到很火大,對著他崩潰尖叫: 你要是想要餓死請給我出去, 別餓死在我家裏!

我跟T都算是很享受食物的人,我也很少會因爲價錢貴而不肯買某些食材。我有大把大把好吃營養的食物,福寶卻寧願餓到崩潰也完全不買賬,這讓我非常的挫折和困惑。福寶個頭小,這其中當然也不乏親友的關心,讓我覺得好像沒辦法讓自己的孩子不偏食不挑食長得頭好壯壯就是一個非常失敗的母親。 

同樣的, 很長的時間我氣自己無能改變她也氣孩子不爭氣沒能達到我心目中一個對食物充滿興趣和感恩的人。 

然後, 我終於在漫長的自我抗爭中把自己從這個執念中撞醒過來了。我必須接受和尊重福寶作爲一個人, 她就是有他的成長進程。他有他的靈魂記憶,有他的喜好,這個世界很多時候對他來説就是一個食物地獄。我們看來華麗美味的食物,在他嘴裏是乾澀惡心難受的滋味。肚子雖餓能吃的東西確是有限。他硬生生的把瑞典相對富裕平安的生活,活成了戰火中只有一兩種食物果腹的境界。我可以不理解,但是我必須接受。她有他的的人生功課,食物和個頭小也許就只是她這輩子選中的人生經歷之一。 

我在練習打開心門,看清且接受他們原本的樣子,愛他們的完美本質而不是因爲他們得達成我心中的標準我才願意給愛。他們借我的肚子出生在世界上,就像是老天借我的手種下了兩顆完美的種子。我的責任是給予他們需要的生命養分,然後陪伴他們一起慢慢發現他們是花,是樹,還是灌木叢。而不管他們長大后是哪一種植物,我都能尊重並欣賞。我願意相信,當我能夠與愛同在,能接受愛也能給出愛而不覺得委屈壓抑,那麽,我的孩子們就有很大的機會能擁有愛與尊重的能力。愿我能有這個智慧在他們的人生路上,與他們相伴走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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